20060813

25歳

最近,我常被周遭的人誤認為25歲。
聽到這種拍馬屁的話照理來說心中應該頗為暗爽才是,不過現在的我反而更加倉惶不安。因為自己心裡十分明白:其實身體的各個部位都開始出現日漸鬆弛的警訊。比方說我的前額已經出現一道明顯的橫紋,害我每次照鏡子都拼命用指頭敲額頭,幻想這樣可以減緩皺紋凹陷的速度。我對肚子周圍掐指就能捏出厚厚一把皮下脂層的現象也大傷腦筋,不過就算想上健身房也很難在忙得翻天覆地的工作裡找出時間。更讓我憂心的是我的賴床症狀日漸嚴重,每天早上被七點的鬧鐘吵醒後我得花一個小時以上才能好不容易坐起來,卻還不一定睜得開眼睛。現在打開電視只要看到任何關於「若返り」的祕訣或商品廣告,腦中的天線就會自動調整成滿格狀態準備收訊。明明覺得自己的心智年齡與當初研究所畢業時的狀態相差不甚遙遠,體型體力卻日漸不聽使喚的力不從心感更讓我在聽到「25歲」這個字眼時,特別覺得某種誠惶誠恐的刺耳。
不過話又說回來,人們在解讀他人年齡時依賴的基準不只是外觀,那個人的「社會狀態」也常是重要的指標。比方說我們學校裡一位小學5年級的小女生在猜我是25歲的同時,就把我的店主任猜成38歲(實際上我的店主任還比我小一歲,嗚嗚...)。只是在這種情況下,對自己的實際年齡就更難以啟齒了;因為我總擔心一旦報出真正年齡的話,對於對方腦海裡一定會發生「為什麼都已經30代了還在這個位置上工作?」的錯亂感一邊覺得愧疚,一邊覺得每次要解釋自己20代的來龍去脈實在是件煩人的差事。
理智上我完全承認老化是件美好的差事。我相信自己會因為年齡的增長而更為圓熟,也相信自己不會因為年齡的增長而罹患好奇心喪失的毛病。只是只是,每回看見鏡中自己的黑眼圈與皺紋與皮下脂肪,理智上我便會完全承認:短期之內我的怕老症幾乎難有痊癒的可能性,恐怕還是會使盡吃奶的力氣狂抹保養品,看到「抗老化」字眼的商品時還是會自動把手伸出去,然後在健身房裡跑得氣喘吁吁。

20060727

我的台灣同僚

先報告一聲:我回來了。偷懶了將近四個月,一方面實在因為新工作忙得不可開交,一方面也是忙著攻略Final Fantasy XII的緣故。總而言之,我回來了。
這四個月有許多故事好說,不過今天想聊一聊我的台灣同僚;因為他八月份就要辭職了,才做不到四個月。
他和我同時加入這家公司,我們兩人是這一梯新進員工中唯一的兩個外國人。當然這和公司要在台灣開展事業有絕大關係。初見面時聊了一下,發現我們居然是同一期的日本交流協會獎學金生;這意味著在2003年4月1日我們其實是搭乘著同一班飛機抵達日本。真是不可思議的緣份。不過之後我進名古屋大學,他進京都大學,自然不可能有任何的交集。
因為公司計畫性地培訓我們,我們很早就被告知:短期間的工作據點將會被安排在公司的發祥地大阪市內。只是當他告訴我:他還住在京都大學附近時,我吃了小小一驚;這意味著他每天要花將近兩小時在來回交通上。我隱約感覺出他對自己「京都品牌」的自傲。
接受完新進員工研修,被撒到據點進行實戰訓練時,更令我吃驚的是:他和我之間的日文能力的差距。當我們一起接受上司指示時,我經常看見他一臉困惑的表情。上司有時逼不得已會對我說:「リンさん、彼に教えて」。一段時間後我忍不住問他理由,才知道他在京大時的研究室中,絕大部份都是來自中國的留學生,除了寫論文之外生活上幾乎不需要使用日文。相較之下,我的研究室裡日本人佔了絕大多數,加上我有意識地把自己丟入全日文的環境,最後一年更是在純日本人的工作環境裡打工過日子,三年下來累積的經驗自然不可等同而語。即便如此,以我自己目前的日文能力來應付工作時,仍覺得頗有不足之處的情況下,可想而知他可能會有更大的不適感了。
只是有趣的是,在和其他日本朋友們一起喝酒吃飯的場合裡,當我聽到他得意地宣稱「私は京都人です」(我是京都人)之時,我知道我必須按捺自己心中忍不住想狂喊「じゃ京都弁ぐらい言えよ!」的慾望。
終於在進入7月不久,他突然告訴我已經向店主任提出辭呈,只做到8月1日。老實說,我的驚訝只有半分,另外半分是「果然如此」的料中感。料中的是,對他來說這份特別需要日語能力的工作,終究還是沈重的負荷;驚訝的是,在4月時他對我說的「我不想回台灣工作」「我想要在日本鍛鍊自己,累積經驗」這些話猶在耳邊,沒想到過了三個月可以有這麼大的轉變。我在腦海裡反芻著到目前為止所得知關於他的情報ーー他的父親是事業有成的台商老闆,目前幾乎大半時間待在深圳;他有兩個弟弟,一個在加拿大留學,一個在中國協助父親的事業;目前只有母親一人留在台北,不過不久的將來會移住加拿大;他在台灣時因為隱疾而得以免除兵役;他雖然也能說英語卻不留學英語系國家的理由是他討厭英語系國家,想要留在亞洲社會;這是他成為社會人的第一份工作...不過,我仍然無法歸結出對辭職合理的解釋。於是我選擇了直接問他:為什麼辭職。
「我覺得我不適合日本。」我有些無法置信,這是在日本留學了三年之後可以如此自然脫口而出的話。接著他緩緩告訴我,其實這三年雖然生活在日本,他卻幾乎沒有積極試圖接觸日本事物。他不看日本電視,不讀日本新聞,連平常看的讀物都是每次回台灣時大批採購的中文書籍(相較之下我已經快三年沒念過任何中文書)。對於日本人重視細節及流程順序的工作態度,他覺得「我可以做,但是不想做到這樣的地步」。我靜靜聽著,一邊終於明白:同樣是留學,不同的人所採取的態度可以如此天差地遠。
那麼接下來呢?要回台灣發展嗎?「我要去加拿大。」這又是一個和他之前所說相互矛盾的抉擇。因為在加拿大有家族在,會比在日本單獨一人來得有照料。另外還是得趁能簡單換跑道的時候,多去外面見識一下。不過以現在的英語能力還是無法立即就職,所以應該會在加拿大先進一年語言學校...
我其實很想告訴他:換環境的確可能會比現在更好,也有可能比現在更差;不過如果個人的態度和想法無法改變的話,恐怕不論到哪一個環境,結果都會一樣。但我終究沒有說破。畢竟當他有資源可以運用時,他的確應該享有充分運用的權利。我也單純地願意相信:當一個人越是見識到更多與自己不竟相同的事物時,他越能體會到開敞心胸接納多樣思考的重要性。我更希望對他未來的生涯來說,在日本4個月的短暫工作經驗能成為他開啟世界的一個重要起點。
至於我,恐怕還是貪心地想在日本多混一段時間。